读张爱玲

    从来没读传记后这么凝重过的。看完《张爱玲情事》，一种郁闷压于心，却吐不出来，那煎熬的世事！
    对于才女的传记，第一次看，原想的结果大抵也不过偷窥些美丽的情怀，加深些诗化的风花雪月的印象，可张爱玲却不，书的题目与文字里记述的一生却是背道的。
    张爱玲情事透出的是孤寂，孤独得让人无法承受。突然想起田震的一首歌《野花》，那情怀无人采摘。
    美丽而刻骨的初恋留给了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的胡兰成。且不说婚姻，那情感的焕发也就那么一、二年，旋即进入浮世的悲哀。一种爱被断然扯断的刺痛。谁可忍？张爱玲！
    三十五岁时，遇到赖雅，该是值得庆幸的。可，毕竟是东西两个文化里的人，而且赖雅也已年老多病。在那十一年里，生命的呵护多于情感的。
    六七年赖雅病逝到九五年张爱玲客死珞杉机多日被人发现的那么长段的时间，孤独何人说？！
    生命的不恭，那是上苍造化的无眼。于张爱玲，本不是革命的斗士，抒发的也不过自己对人世里浮尘的关照与思索。可就是在那人的短暂几十年里，让一个女子饱受爱的凄凉、生存的落魄、生活的无定与困苦种种悲哀。
    说到伟大，这忍受无可忍的"存在"算是最坚强的一种。
    指望尘世里多些爱的关怀，拂去尘世里的悲情，这该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话里的内涵吧。

                                                   2000/11/9凌晨

生机
    
    想起日本的一首俳句：
"晨光啊
牵牛花牵住井边的小桶
我去借水"
    当时一见到，莫名的就被感动得彻底。记得那时，正看着有关禅的典籍，接受空灵的熏陶。俳句里透着对生命的一派宏扬。从短小精悍的文字里，想到清晨的古刹、鸟语花香的绿气、晨曦……打水的人伫立在井边，痴迷地看着牵住小桶的牵牛花的触角和盛开的花朵，感动生命生生不息的博大，最后不忍破坏之，我去借水……
    现实生存里有多少这样的场景存在呵。可我们，注意了没，关怀了没？极平凡的生活本身，到处蕴涵生的活力与缠绵，那是我们的魂。它需要来自自然的安抚，只有如此，心才不致荒芜，才不会虚幻，也才能沿着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流走完我们的尘缘。

                           2001/1/30凌晨

看名片

    近一段日子以来，避开些无聊的应酬，也戒戒网瘾，在安静的夜里，找些名片看，权当对没读过的小说的"阅读"。
    在这动感的色彩流动之中，品味其中三味。这想来颇合现代人的读图的时尚喜好。要的是接受的便捷与省事。
    自《廊桥遗梦》始，《爱比恋更冷》（安娜卡列妮娜）、《查特来夫人的情人》、《简爱》四部片子都是对爱情，对人性的诠释，看完后，感触多多，不吐不快。
    都是女性题材的作品，讲述四个爱情故事。都散发美丽迷人的女性光辉。都该颂扬。
    对于人短短的一生，仅仅爱情是不够的，而人的情感生活本身，爱情却是占相当大的份量，不管是喜是悲。
    飘渺的是人的情感，人生的际遇不多，我看到更多的是现实的无常与无奈。故事的发生总是在错过了的年代错过了的地点，然后把人交给造化。人对情感本身并没有一种准确的把握，也许这正是爱的迷离迷人之处。让你无法把握中飘摇，飘浮中坚定，品着甜蜜或者悲哀。而最后的结局往往没法让你按自己的意愿完成。
    就象安娜，离开了家庭，感到幸福了吗？然而，如果没有出走，我们会把她上升到某种意义的伟大吗？出走了以后对爱的苛求，这样的爱情，还是建立在双方都深爱着的情感基础上，现实里，还有多少出走以后连爱都丧失的例子！
    也许这真是一套游戏规则，谁破坏了它，最后都得吃它的恶果。可如《廊桥遗梦》里的，把爱留给后世？那对此世的生存，不意味着更大的悲哀吗？飞蛾扑火与孤灯垂泪都不可取，那又怎么样？
    情感该有它健康的出路。常说起的第四类情感，其实那也是避开现实的一种不纯粹的折衷，对于纯情的琼瑶们根本不适用的。
    爱情毕竟是爱情，其社会因素的复杂来源于性。早些年代，思想禁锢时候，连想想的思维都被认为有罪，那种极端已经过去。在这年头，纯柏拉图的爱，大可发扬其光大。因为存在在心里，按法的角度，形不成事实的。可我总以为柏拉图式的爱原则上不算爱情。情感上升到爱情必然与性相伴随的。按马克思的解法"物质决定精神"，那"性也该是爱的基础"。
    大学时伤过一个女孩子，我想是这种观念做祟。思想上无所不谈，情同手足的默契，可我就是没有任何性的欲望。这种感情，于我，上升不到爱情。于是，只好逃。而这最终是一种深的伤害。
    有时常想，对于爱情历程重要呢？还是结果？看《查特来夫人的情人》越后面就越担心这结局如何的。如若，象安娜一般，那又是沉重的悲哀了。
好在《简爱》与《查特来夫人的情人》都有了完满的结局，了却心中的悬念，也印证着：坚持与努力终有好结果的良言。
    爱情的美丽却是在历程里的。那份相知的陶醉与揪心的煎熬构成了情感的内涵。在付出里品味爱的回报。至于单纯与复杂，那又和现实环境搅和一块了。人毕竟没办法离开现实而生存，因此只能在现实里寻一种平衡，人也总能在现实里找到自己爱的形式，藉此完成自我爱的过程。
    这四部片子最让人感动的都是主人公的坚定与执著。四个故事不象从前看的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或美国《爱情的故事》那样单纯，在一张白纸画出感情的图画。本身都涉及严峻的社会背景，都涉及婚姻常态之外的情感，来自社会传统与家庭的压力足够令人窒息。需要的是比常人更大的勇气与信心支持，结局也总是让人难于捉摸，或隐藏内心、或殉情、或出走，情感总得绕那么一大圈，而走到哪？只能留给主人公去经历，作为观众根本无从想象的。然而不管如何，启示却是统一的。那是人类爱情里共同的光芒，是坚强的认定，是近乎牺牲的付出，是对生存热烈的爱，也是人类争取自由自主的一种韧的抗争。
    想起查特来夫人说的话：
    love me ，hold me，wait me 。

                                       2000/11/27凌晨

活着

    混了社会，想着生命终极的事儿就少了，做不到从前旁观者清时的清醒。起起落落的半辈子，聊也无聊。
    时常忆起少年时，一群执着的伙伴，面对人生与社会指指点点，挥斥方酋。那种浪漫的英雄情怀，该是浸入骨子里的旗帜吧，不然，为何，此时，沉浮以后的今天，依旧在内心深处飘扬。
    经历总会在心灵里积淀。那一股豪情未减，我也知道，这是今天依旧活得那么累的原因。大器晚成也好，成大事不易的阿Q自己也罢，总该让自己过得快乐些，更勇敢地去面对这林林总总该面对的现在。然而，我依旧常常是躲在自己的壳里，懒洋洋的晒着阳光，象蜗牛，静的时候探出头来，触摸自己的魂。
    依然是怎么活着的问题，在拷打自己灵魂的时候，常是噙着泪的，莫名的就有那么一股凝重的悲哀在。生意场上混的几个朋友，实在得近乎完美的商人。在钱进出之间倒腾，生存的理念定位的很干脆也很单纯，应该说，我是羡慕的。在重复之中认可，认可之中强化，成就也就这进出之间的剩余，想另外的其他又何用呢？
    如果在物质的表象溶入了精神的内核，人活着该是很沉重的，而且往往不可承受。
    刚跨入社会，赤手空拳闯荡那伙，把生命算计得很远：先温饱自己，后原始积累，再后实现一个"中国民族资产阶层的复兴"。也该说，路子一步步在走着，所有的苦与烦也是路途里的必然，不怨天尤人的。目标也一步步在靠近，虽然缓慢。然而，我的内心呢？
    或许，这是整一代人的尴尬，动辄把自己与整个国家的现在与未来连在一起。而每一次深的介入，都意味更深的悲哀，被历史背叛同时也背叛历史。人生也就在坚定之下飘渺。
    我知道，这浮世的混沌之中，有许多人与我一块在寻索着，这也是时时感受温暖的地方。只是不知，浮尘中，"夸父追日"的坚定，还能保持多久。
                                                                  2000/12/14

学理的培养

    太过幻化自己的结果是把自己推到浮夸的边缘，融不进历史的深沉。而这是自己所深恶痛绝的自我。经常看到有思想深度的文字，一触总到对自己批判的内核。
    自己对学理素养的培养早在中学时期应该说就确立了的。经过这十几年的经历，断续的总处在边缘人的状态。往好的说，是自由人的无拘，想的都是自己所自觉自愿的，既没有专制的压迫也没有外界生存的烦躁。然而就是缺少什么，这本身应该有自己断裂的因素的存在。说起来也很惭愧，思维着的十几年来，不要说自己耿耿于怀的民族的过去、现在、未来理不清头绪，就是自己本身的历程都全紊乱的。
    今天象是又兜了个圈，回到从前的立场，还是得老老实实审视这属于自己属于历史的历程，这也是自己理解"学理"含义的根基。这样想来也并不复杂，自己的思想起点一开始就是定位在"五四"以来的思潮，而目的也还是启蒙的主题，特别在八九之后，虽说这有些对政治无能为力的逃避。
    启蒙不是口号，激进在今天最多只是它的形式而远不是主题。时代距离1919的中国也太遥远了，那远不是几个英雄假借什么主义激进实现一个共和的历程。今天悲哀地回复到从前的起点这本身已经是历史的笑柄，再过个百八十年，如果依旧如此回复的话，那中华民族也真没希望了。启蒙的开始即涉及未来，这也是人迷茫的原因。
    我们要什么样的未来？这是个建设的问题。青春期的时候读尼采、刘晓波，那是能感受破坏的快感，把人的伪装的外衣脱掉，赤裸裸的把你扔沙漠里。上帝已经死了，人该怎么办？到现在还认为这是一次彻底的反叛，把人对世界的感觉找回来，哪怕就是些感性感官的感觉。在那激进的文字里，话语都是与现实与历史对立的，其所应用的思维也简单，只要找到代表性的对立面，刀子一剖，感觉就找到了，正如刘晓波拿李泽厚开刀。可再来呢？李泽厚毕竟有着传统文化的渊源，而这历史，在中国你是永远割舍不掉的。
    关于五四、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各思潮学界前有李泽厚、林毓生余英时，后有朱学勤等诸君热闹的沸沸扬扬。其中不乏真知灼见，这也是关心中国前途学人的努力，关于启蒙的声音。目的也还是透过思潮变革社会的尝试，虽然就仅停留在学界。
    这是一个没有思想家的年代，这怨不得这些学者，历史给他们能够自由思考的时间也就最近这二十年，而这段时间对于过去要反思、现实在急剧变化、外来的思想排山倒海而入，这没有哪个人能承受与消化的了，能够输理些许的头绪已经难能可贵。
    对于我，所重的也就是这学理的培养，关注学界的研究，也尝试理清自己的思路，在实践中不至于迷失掌握的方向。

                                 读书读网中迷糊记
                                           2000/12/28凌晨

再说张爱玲

    众多女性作家，识得张爱玲最迟，可却认可与倾听得最多，想来不仅仅归结为迷恋。近半年来，看到许多散落于各书籍杂志关于张爱玲的文字，尤其是《读书》里的几篇，代表新近研究的一些动向，读来总有一种说不来的兴奋。

    手头关于张爱玲的书籍，除了两套《张爱玲文集》和一本传记《张爱玲情事》外，就数向弓主编的丛书“名家经典纪怀散文选”《贵族才女张爱玲》给我深刻的印象。从中可以看到张爱玲自己及别人眼里的张爱玲，如胡兰成、柯灵、炎樱、夏志清等都是直接见证张爱玲生存的人。

    从前cc说过“就此打住吧，对张爱玲的文字别再看下去了…”那种慌张里夹杂深爱，深爱后急欲摆脱的神情至今还印在我的脑子里。是她要我看张爱玲，也是她让我不要再看，我深深理解这中间无法言说的慈悲情怀。可惜是我刹不住，依旧在看，而且还茫然的回味。这景象于我颇有象征意味。是失落亦或怀念？

    作家在文学史地位的确立，除了文本所应具备的独特语言特性外，精神内涵是最重要的因素。人们对张爱玲其实是发现的过程，张尘封的这几十年，抛开政治的因素，与人对本身生存境遇发现的历程有关。有的作家的作品是即时的，或是直接面对某种思绪或情绪，可以当即被化解，而张爱玲的作品是面对人生存困境，具有历史性的，那得需要我们花很长时间来消化。我们可以从中看到许多不可言说的悲哀与忧患。

    摊开她的文字：

    “时代是仓猝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

    “将来的荒原下，断瓦颓坦里，只有蹦蹦戏花旦这样的女人，她能够夷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到处是她的家。”

    “古代的夜里有更鼓，现在有卖馄饨的梆子，千年来无数人的梦的拍板‘托，托，托’---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呵！”

    这“托，托，托”的声音一直在人类的心路里，在孤独的深夜里回荡啊，多厚重的一种情怀呢！就是这种敲击心灵的文字，让我毫无保留地接受张爱玲，并迅速提升她在自我心中的位置。

    许子东在新一期的《读书》里提到，研究者喜欢把鲁迅与张爱玲作比较。在两个绝然不同的天才里，映射出两种不同的文化底蕴：一个是斗志，是神话；另一个是慈悲，是传奇。“张爱玲以传统技法与现代主义强调‘日常生活’的女性感觉传奇，才越来越构成某种对话，补充与挑战。”这也是人们反省“五四”以来的现代性诉求，挖掘出来的曾经被埋没的潜流。套用王德威的话“二十世纪中国文化，从呐喊到流言……”

    这是张爱玲在文学史地位确立的必然，也是她成为大家的必然。

    正是张爱玲文字里的这种特质，切入我们活生生现实的境况，才让我们在这时候，重又回到张的面前。虽然时代已经离去那么久，我们看到彷徨，看到无奈，以及在这种氛围底下的生命遭遇，看到我们自己。虽然我们还找不到出路，但是我们在思索，也在试图解读生存。

    在张爱玲睿智的文字里，我看到凝滞的重，似淤血，铺满冥冥决定了的生活的路。而我们在沉思的时候，是该坚强一些，勇敢一些，为我们自己的生存网开一面。这是我祝福的，也是我祈祷的。

    读张爱玲越多，我是越有种爱屋及乌的意味。想回来，对一个丰富的人生，别人的评说是不具任何意义的，一切自有她本身的因缘。象从前写过的《读张爱玲》，以为她错嫁胡兰成，很是为她委屈。而到底这爱情曾经是如此委婉迷离呵，尤其看了胡兰成几篇写张爱玲的文章，那时代那经历，如此静美的爱，要是我也嫁的！只是胡兰成着实是个混蛋，抛开汉奸的下流人格不说，把那份荒原里的纯美爱恋绝情弃义的断送，绝不可原谅。“生得相亲，死得无恨”的境界终被现实碾得粉碎。

    写不下去了…因为懂得，所以沉默也该是一种理解吧。

                                               2001/4/25凌晨

闲聊读书

    现在看书，多少带着以前的惯性，不读总觉得少了什么。记得离开教书这行当到社会混饭吃的前几年，平均一年看不到四本书，想起就心慌，脑子有亦空白。那时日记也不记了，后来总没办法忆起那一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算是人生的一段空缺吧。

    在今天的生活环境里，真要看书，还真不易。首先得有闲，再则得清心。有闲倒可以争取，避开些无聊的交际，躲进小屋自己的世界，舒展开来，总是有一种实得的收获。自己从前养成的夜猫子习惯，特别喜欢独自一人的静夜，哪怕什么也不做，喝着茶，吸着烟，也有着莫名的远离尘世的快意，况且还有书相伴。

    清心就难办点。对于芸芸众生，压力还是来自生存。生存这档事，欲无止境。让人平心静欲作高风亮节状真不简单。我们毕竟活在现实里，没有生存该具备的条件是万万活不下去。在开始争取生活温饱及后来发展成事业的追求的生活中，我也一直处于矛盾心理。

    如果在自己所能及的范围内，多用些心计，多勤快些，多赚些钱应该是没问题的。可一摊上读书与自己骨子里的好静，就得有所取舍，我是舍了钱而就读书了，想来这也是这几年来自己原始积累十分缓慢的原因。然而，后悔却不至于，总体上说，我这人命算是好的，顺顺当当的劳作中总能让自己活得下去并且也还过得不赖。这是读书的基础。当初要是找不到自己生存的路子，还一直处于为温饱奔忙，怕是连看书的机会都没有。

    读书或写字，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才能把思索充分的展开。至今一直佩服马克思，那么困苦的环境，还能推理《资本论》，我是学不来的。那种执着已经上升为一种精神，飘扬在理性的天空。

    看过钱理群关于民间思想部落的一篇文章，深有感触。因为是民间行为，所以天马行空，直指时弊；以为部落，所以独立思考，自怜自爱。那种忧患应该说是自觉自愿的，无功利的，充满日常关怀的。

    基于是人这么个区别于动物的观念，我们是多少得读点书，接受些智慧的，这是读书的理由。有条件自然可以延伸到著书立言，以传后世，没那天资至少也可让我们更深刻一些看我们所处的世界，不至于被蒙昧了去，作了专断的历史的牺牲品。

    如果国民的多数，能多些独立思考，多些智慧的熏陶，在人格上独立些，完整些，那文革及中国现代史上那一幕幕惨剧我想也不至于发生。中国也不至于那么多一致的声音，极权之桎梏也不至于那么根深蒂固……

    在读书中探索，在实践里引导，这是我努力的方向。目的还是自己的民族的好一点的将来。

                                               2001.5.9